(云程)书,写 - Chapter 3 - Ayunyuan - 三体 - 刘慈欣

    Chapter Text

    1

    风和日丽的下午,关一帆穿过集市,和其他摊主打过招呼来到路边的专属位置,搬来倚在附近墙角的遮阳棚,分开支架将其撑开,再搬来桌子椅子摆在遮阳棚下。椅子分别放在桌子前后两侧,桌上铺非常有神秘风格的深色带金包边绒布,绒布上放底座,底座上摆水晶球。剔透的球体被绒布衬托,显得愈加莹澈,宛如不会碎裂的泪珠。

    准备工作完成,他坐上里侧椅子等待顾客上门,起先他还能端正坐姿,等了一会儿没人来,他一点点塌下上身,弓背伸腿,翻看特意带来用于打发时间的书。看累了他抬头活动活动脖子,顺便看看别处,恰好与路过的人对视就摆摆手以作回应,休息好了接着看书。

    有人过来询问明天的天气,他收起书本调整坐姿,一手悬放在水晶球正上方,屏息凝神。球里渐渐显现出絮状云影,他再挥手,云朵随着他的动作而快速变化,犹如拖动视频进度条。年轻的占卜师看完云的运动,告诉对方明天也是好天气。

    送走第一位顾客后不久,第二位落座,是云天明。云天明仍和平时一样周身萦绕些许疏远的气息,但这次疏远里含有几分刻意的低迷,仿佛提前预设了占卜结果不尽人意,等真预测出坏结果时就不会那么失望。

    “下午好,你有什么需求?”重复过许多遍的开场白。

    “我在等人,你能帮我算算她什么时候来吗?不,还是算她会不会来吧。”

    “事先声明,占卜结果仅供参考,不要盲信。还继续吗?”

    不出意外云天明选择继续,几乎每个来占卜的人听完他走流程的套话都是这样,身为全镇唯一的占卜师,即使他主业是预测天气,人们还是相信他的水平来找他占卜其他大事小事。云天明问的这件,关一帆边操作边想,应该是大事吧。新故事王国有边界,从未有人走出去过,如果等的是镇上的人他何必这般不安心地来问,说明他等的人来自王国之外。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谁从王国外面来,那个人是谁?

    水晶球荧荧发光,球内呈现白茫的模样,也许是浓云,接着一个黑点自上而下快速穿破云层,不带一丝停顿地径直下落,最后静止不动。影像跟随黑点变换,看它的大小和下落状态,不像是飞鸟或者流星,是云天明等的人吗?从天上掉下来?关一帆分开五指,手掌扫过水晶球,画面聚焦黑点放大,却始终无法看清,不过它的形状确实接近人形。“你等的人会来,但哪天来我算不出来。”

    云天明似乎对此很惊讶,脸上的低迷转变成难以描述的情绪,非要形容的话,关一帆觉得他突然有了盼头。他的表情像平静的大地,冒出了嫩芽:“能等到就行。”

    这样的神态,是温情吧,占卜师无言端详顾客。印象中云天明不常流露出温情,他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安静,也可能是他们之间往来不够密切的缘故。从小家里人就告诫云天明身份很特殊,他没有亲人,是被镇子里的大家共同养大的,所以绝对不能欺负他,不能当面说他没有亲人,背地里说也不行。逢年过节,尤其是云天明过生日,大家总会提前准备,生日当天聚在一起给他庆生,送他各种礼物,那时他会感动地收下礼物,在温馨中略微低头,被爱着的温情从笑容中渗出。

    童年时期的云天明没有固定住处,在各户人家中暂住,按月轮班。每月最后一天上一户人家领他去下一户,和他一起移居的还有上一户送他的东西,因而他行李越来越多,起先还可以自己背包,后来变成大人提着大包小包送他去别人家。

    关一帆小时候还不是采蘑菇的小男孩,原因是家长不放心他出镇太远。他每天在家的生活简单到可以轻易概括,困了就睡一觉,饿了就加热妈妈爸爸留下的饭菜,无聊了就出去找朋友,研究研究占卜和做菜。

    有个月云天明来了,他刚来时很拘谨,大人忙着打理行李,他想搭把手,被告诉坐着就行,他就真老老实实坐好,眼睛也不到处瞄。关一帆见状过去陪他,他态度格外认真,仿佛把回应别人当成任务。儿童关一帆也不是话多的人,两人打回合制般你一句我一句交流一会儿,很快就不知道怎么说下去。当时好友艾AA来找关一帆玩,碰见云天明也在,立马变更主意带新住户逛起关一帆家,洋洋自得地说自己经常来,有什么不懂的随便问。那时他们都还小,个头矮步子小,长大后不一会儿就能走完的路在当时用了好几分钟,期间还有艾AA有头有道的介绍,跟房屋中介带人看房似的。他们三个好像从这儿开始玩到一起。

    某个大人不在家的白天,关一帆切菜不小心切到手,血止不住地往外冒,他不得不翘着受伤的手指找创可贴,云天明从窗边过来帮他一起找,贴好了还帮忙收好切了一半的蔬菜,洗干净菜刀菜板上的血迹。他则不老实地面朝椅背跨坐,伸出胳膊搭在椅背上沿让受伤的手自然下垂舒张,看云天明忙完后一步步回到窗边。

    “谢谢你,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。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后半句,可能是感觉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照顾。

    “你切到手了,我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
    他心里仍有别样的困惑:云天明为什么这么想?他好像不是单纯的好心,在怕什么吗?一时想不明白,他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“看天。”“天上有什么吗?”“有人。”“是告喜鸟载着谁吗?”云天明嗯了一声。“你为什么站着看,不累吗?”“站着看得更清楚一点。”

    感觉他有点孤单,关一帆拿出水晶石,手掌一合一开,托着水晶球就要给云天明占卜,但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胳膊会累。”他回也是,把对于当时自己来说有点沉的水晶球放在地上,两个小孩席地而坐。

    面面相看中,关一帆感到气氛严肃起来,双手贴上球面,被问:“你还没问我要算什么。”

    “你想算什么?”

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“没有要求一律默认是占卜未来,至于是多远的未来就不好说了……好了我要开始了!”

    彼时关一帆功力尚浅,只在水晶球里看到很多颜色。这是什么意思?新故事王国的颜色是云天明带来的,水晶球展示的是他的过去?按理说应该看到未来的,难道我技术很差吗?现在怎么办,什么都不说好尴尬,说点好话总没错吧,但这是在骗人吧,不管了我要说了。于是关一帆以非常认真的语气说:“你以后会被好多好多人爱着!”

    云天明笑出来:“我已经被好多好多人爱着了。”

   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紧急思考,说出一个自觉不错的回答:“未来爱你的人会比现在更多!”

    “那就太好了,是吧?”云天明的尾音很轻。

    “对啊,太好了!”他扬起手臂做出庆祝动作,和云天明一起笑。

    那个月的那一天就这么没缘由地被想起来了,关一帆回忆着,更多细节漫过来。那天好像是阴天,屋里有点暗,水晶球透出地板的颜色,年幼的他们讨论着未来。那天如同被水泡皱的旧照片,覆盖上淡淡的洇痕,天色、祝福、时间都像睡了很长一觉后刚睁眼时看到的那样恍恍惚惚如在梦中。过去的水晶球滚过回忆,轻轻撞了他一下,令他忽然猜测,云天明是不是在用多做事来证明自己?

    你那时为什么要说“是吧”,你在不确信吗?我当时的肯定有没有让你感到踏实一点?他出声叫住起身要走的云天明:“等一下,你等的人是从王国之外的来的吗?如果ta来了,可不可以让我见见ta?”

    “我会的,我还要向每个人介绍她。”

    你也会有想让所有人认识的人啊,那个人对你这么重要。微妙的不平衡感刚蠕动几下,很快被“只要云天明能快乐,那个人是谁都可以,其他人一定也这么想”的念头堵住去路。

    他轻叹口气望向友人,眼含祝愿:“希望我这次算准了。”

    “我相信你,”云天明点头,迈出遮阳棚,身形被阳光照亮,“那我走了。”

    后来关一帆见到那位天外来客,还见到只有线条的白夜宫殿拥有颜色,确实是很多美丽的颜色。那个时候云天明牵着王国之外的程心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,他头一次见云天明那么在乎一个人。童年的预测原来算准了啊。

    2

    训练场里,身穿训练服的艾AA射出这一轮的最后一箭,成绩可以。放好弓拔下箭,她摘下护臂与护指手套,手臂瞬间脱离闷热的包裹感,她甩甩手腕,抓起毛巾水杯一边擦汗一边小口喝水。

    这个月是艾AA家照顾云天明,白天大人照常外出工作,她想出门训练,不放心云天明一个人在家,就带他一起来了训练场。说是训练场,实际是艾AA某天在城镇外围发现的空地,竖起靶子,标好射位,从此这里就成了她的私人训练场。靶子是她拜托妈妈爸爸做的,他们把各种草杆压实,蒙上皮革,用绳子捆好,插个木杆立在地上,拿几个沙袋压在木杆边防止它歪倒。她在靶面上一圈圈画下靶环,标上数字。而射位是用粉笔画的,有时蹭掉了她还要再画一遍。射位边放了几个凳子拼在一起充当桌子,随身物品就放这儿——不过这块儿一般被她用来放置弓箭和护臂手套,装随身物品的包随意倚靠在凳腿上。

    空地不远处支着个摆摊用的大遮阳伞,虽不是特别大,但刚好可以让两个小朋友躺进去不被晒到。

    “你在干嘛?”艾AA问正在伞外仰头看天的云天明。

    “看天。”他的声音有气无力,令人担心他快被晒晕过去。

    “谁的风筝挂在树上了吗?”

    “不是,就是看天。”

    她也仰头看了看:“天空是很漂亮,但你一直仰头,脖子不累吗?”

    听到他低低一声“累……”,她近乎催促地赶他到遮阳伞底下去,见他揉着脖子不紧不慢,她小跑躲进阴凉里,不甚理解:“你也不嫌晒,非要在太阳底下看天,在伞下也能看啊。”

    “伞会遮住一部分天。”他也到了伞下。

    “你这么喜欢看天,莫非这是你的爱好?”

    他往后一倒躺下,两手安分地叠放在肚子上:“没别的原因,就是喜欢看,可能跟你喜欢射箭是类似的喜欢。”

    “我跟你说,我是不放心你才带你来这儿的,其他小孩想看我练箭只能自己找过来。”她话里话外都一副“看我对你多好”的语意,他只疲惫地嗯了一下,侧过身子枕上曲起的手臂,闭眼小睡。

    没得到预想中的回应,她抻抻四肢稍作休息,重新戴上手套护臂。它们被汗水浸湿,贴上身时首先感到湿凉,很快又被体温和新的汗水捂热。来到射位,侧身分腿站立,持弓搭箭,身体绷紧,瞄准,松手。箭离弦之际,她辨出这次弓弦发出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,可能是刚才的动作不标准。她取下射偏的箭站回原位,调整好姿势,放箭,这次成绩很好。开心还没维持多久,就被箭拔不出来的疑惑取代。她头凑近靶面仔细看,是箭头卡进靶子里了,她再拔一下,没用,卡得太深了,兴许是箭头被皮革和草杆缠住了,硬拔下去只会磨损箭头,她叫醒云天明过来帮忙。

    云天明揉揉眼睛起来,按她要求把住靶子,她捏住靠近箭头的那一端箭杆,往一个方向旋转,一点点把箭转出来,箭头还带出草末和皮革纤维。

    “怎么卡住了?”

    她看看箭头,敲敲靶子,靶内回声发空:“靶子质量不太好了,得换个靶子了。”

    “那今天你就休息吧,天这么热你别中暑了。”

    她再次脱下护臂手套,弓平放在凳子上,箭收进箭囊,然后躺在伞下伸展身体,举起手臂如同对天发誓:“我以后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弓箭手!”

    “如果没实现呢?”云天明盯看靶面上被射出来的孔洞。

    “也可以做第二厉害的,排不上号也行,只要做弓箭手就好了。”她转了转手腕。左手虎口处有握弓留下茧子,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上的茧子是勾弦留下的,戴护指手套可以减轻手指摩擦,仍然不可避免会生茧。右手手指贴上左手掌心,沿着小臂向下滑,摸到几道存在已久的细长痕迹。第一次练习时她什么也不懂,没做任何防护就放箭,弓弦回弹抽打在左臂上,使那儿破皮流血。她还以为是自己没握好弓,又来了一箭,又被弓弦打到。她捧着疼痛去找家人,妈妈爸爸给她处理伤口,几天后给她做了一副硬质护臂。护臂确实可以防止受伤,可弓弦回弹依旧会打出痛感,不过是从烧痛变成闷痛。由于长期佩戴护臂,她左臂始终肤色不均。曾有小孩子问她胳膊怎么有一块地方特别白,她故作神秘地说:“这是坚持的结果哦。”

    她的动作令云天明想到她护臂内侧有很多划痕,一层叠着一层,还有她即便戴了手套也被弓弦磨、被汗水泡得发皱的指腹,虽然她什么也没说,但谁都知道她手指疼,连拿筷子都费劲。

    几天前关一帆问过:“你怎么从来不说你手疼?”

    “你不也是吗?”她指的是对方明明可以每天从早到晚摆摊占卜,摆弄光滑的水晶球,却总是上午去森林采摘蘑菇。虽然带了短刀作为协助,依然用手挖土、捏捻菌柄,手上因而有了磨损,以及森林里植物繁多,手还会被植物的刺和叶片划伤。捧起水晶球时,他手上的伤痕会被球面放大,人们常常由此发现他伤口变多。

    “就当我们一样吧,你有没有护理手部?射箭对手的损伤更严重。”

    “我当然有。”

    “你护理程度不够。”相比于射箭,采蘑菇更容易熟练掌握,因此关一帆更早学会正确保养双手。

    艾AA装作烦躁地说知道了,快走几步到前面去,偷偷握拳松拳。关一帆小声跟云天明讲弓箭手护理双手的要点,拜托他转告她父母。

    那天斜挎在她背上的弓渐渐歪倒,变成此刻平放的样子,云天明回了神,问:“你为什么喜欢射箭?”

    “就是喜欢上了……也可能是更复杂的原因。”她放下手臂,眼前是被阳光照得透亮的伞面,看久了仿佛精神掉进那片颜色里,找到伞面上的孔隙钻出去,飞到天上——又因为一次用力的呼气飞回来,也许这是叹气。“起初射箭时手臂特别疼,我不服气,像是要跟弓一较高下一样地练习,后来大概是习惯了或者驯服了疼痛,也喜欢上射箭了。而且射箭也能锻炼身体,我现在已经很少生病了。我估计现在一下子扛起你也没问题哦,你也要锻炼锻炼,别将来搬不动东西。”

    “正常搬东西我能做到,”他扭身躲开好友好意地敲打,“你想过放弃吗?”

    “当然想过,”瞥到他惊讶,她不禁有点得意,似乎只因稍微颠覆了他心中自己的形象,“一开始练习时又累又疼,我又不傻,肯定想过放弃,这不是后来才喜欢上嘛。”

    “万一你哪天受了很严重的伤,再也不能射箭了呢?”

    她轻轻揉搓手指,轻微痛感像气球里的气,表面看没什么,压一下才感受到。“那我就开个训练场看大家练习,没准还能当个教练。不过就算受伤了我也会努力康复,实在不能继续射箭再去开训练场。所以如果别人问你我的梦想是什么,你就说我的梦想是当全王国最厉害的弓箭手。哎,你的梦想是什么?”

    “还没想好。”

    “你有什么很想实现的事情吗,这个和梦想差不多。”

    他抱着腿埋下头,膝盖顶着脸颊,盯着两腿之间的窄缝不作声。艾AA直起身碰碰他:“你怎么了,真晕过去了?”他无奈地闭上眼抬起头,朝她睁开眼,满脸埋怨:“我在想梦想呢,你却来打扰我。”

    “好吧好吧我错了,你想好梦想了吗?”

    “目前我的梦想是随时随地飞到天上,正式的梦想以后再说。”

    “那不就是还没想好,”她摊手一笑,“让告喜鸟帮你吧。”

    “它不能随时随地带我飞,太麻烦它了。”

    “别灰心,说不定以后能实现。”

    他点点头,拿起粉笔在地上画个大一点的圆圈,在圆圈上半部分里画条横线,艾AA问他在画什么。“这是一个人的脸,横线是她的发梢,”他往圆里添上两个点一条弧线充当眼睛和嘴巴,“现在是不是像个人了。”

    她照着他画的自己也画了个简易人头,粉笔点点地面:“画人可以只画头,但人还要有身子,你看,画了脖子和肩膀后看起来好多了。发型呢?”他描述程心的发型,她添上几笔,小人有了头发。

    画到气温没那么高了,他们拍掉手上身上的粉笔灰收拾东西。弓箭手挎上弓,系上腰带装好箭囊,拎起背包和云天明往家走。

    路上他问:“明天我们的画还在吗?”

    “应该还在,没有了再画一个。”

    “你别忘了护理手。”

    “没忘呢,你怎么跟我一样父母总说这事。”

    几年后艾AA闲来无事去白夜宫殿,意外发现墙上有一幅画。是谁落在这里的吗?可它贴在墙上,应该是展品,不过作者画技一般,也许是还没画完吧。她没有细想,离开宫殿。

    3

    自打云天明醒悟自己身处虚构世界,他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有一半是静止的,比如城镇上所有大人老人都不会变老,始终维持在当下的年纪,年年日日只漾到未成年人身上,钻进他们的骨头里拉高身体;比如人们从未想过神秘的边界为何存在、边界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。封闭的新故事王国,据说能开往宇宙却从未启动过的火车,年龄不变的成年人,这是个没有离别的世界。

    醒悟突如其来,它于平凡的某一天里没有预告地降临,犹如他应当知道世界的真相所以被强制塞了相关道理。

    那天他前往潘多拉地,这个自己出生的地方,躺在土地上仰望高天,思索身世。大人们曾说小孩子都是从妈妈肚子里来的,爸爸与妈妈和合作,小孩子就住进妈妈肚子里了。

    “所以,我是个例外,没有妈妈爸爸?”年幼的他反问。

    “你是全王国最特别的人,而且还是带来颜色的人,听起来多厉害啊!”出于孩童对特殊事物的追求心理,艾AA崇拜地说。

    关一帆提议:“要不我们来玩过家家?我当爸爸,艾AA当妈妈,你当孩子。”

    云天明一口拒绝。叫玩得好的朋友妈妈爸爸,想想就怪,他们那天玩了其他游戏。

    土壤软软的,没有硌人的石头和扎人的草,四下无人,他舒展身子让自己躺得舒服些,朝眼前那一圈天空伸出手。想象这圈天空是面镜子,他扶住镜框将其拉低,当镜子距离自己足够近,能否看穿镜面之后的世界。但镜子只能反射出自己。

    啊,那个人又来了。

    天空上经常出现一个女生伏案的身影,奇特的是除了他没人能看见她。她现身时总是拿着笔,好像在写什么,还嘀嘀咕咕的。他试过与她交流,但她完全不理会,应该是看不见他。云天明同往常一样旁观她,听她念念有词,却从中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
    本应只有镇上人知道的名字被一位住在天上的神秘人念出,她的声音变成雨滴那样不易察觉的事物,落在身上时才感受到它。接着他听见她说出更多:谁正在哪里,做些什么。更多雨水掉下来了,落在额头上,碎成更小的水珠,纷乱弹落。他睁大双眼,如觉醒一般了解了世界的秘密:她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,他和其他人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,他没有父母、带来颜色、被镇上人们收养等等经历都是她写的设定……

    我和其他人都是在顺应她的意愿而生活吗?他忘了放下手,愣愣看她,她的脸还在他两手之间,似在被他托捧。

    “你,是叫程心吗?”

    4

    城镇里房屋数量固定,为镇上人家数量再加一,那个一是一栋从前就有但没人住的小房子,云天明从儿童成长为少年后搬了进去。搬家那天几乎全镇人都来了,大家一起清洁他的新家,一件件归拢好他的行李,交代很多独居的注意事项。

    刚开始他不习惯独居,想再去别人家暂住几天,又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该麻烦别人。尽管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都是镇上大家集体为他准备的,每一样东西都饱含大家的关爱呵护,他也只要走出家门就能遇见其他人,可还是没法打消孤单和那股似乎是不安的情绪。是他之前希望有个自己的家,现在真有了,又开始想念暂住时有人陪,像蜕皮的动物,主动剥离了暂住的旧壳,新的皮肤还柔弱娇嫩,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轻易刮伤软肉。细微密麻的刺痛之后,是少了点什么的空旷感。

    人们商量以后都去他家给他过生日,这话让云天明细算起年龄,然后他发现,自己快变成大人了。当我变成大人,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归于静止吗?如果我将来年龄永远静止,这是好事吗?问题无解,唯有他真正长大才能体会到。

    在长大之前,要做什么?

    “要长高,多锻炼身体,还要体验生活。”被问到时,艾AA说。

    “我觉得要多和别人交流,多尝试新事物。”关一帆答。

    他疑问:“怎么体验?怎么尝试?”

    关一帆担忧地皱眉:“比如现在,你看起来不太舒服,可以尝试临时退出,改天再陪我们。”

    他确实一早醒来就感觉有些不适,没太当回事,来到约定地点和他们碰面。刚才走路时他脚步发虚,稍不注意便落后,时不时调整步伐赶上去,尤其他还被夹在中间,落后更显眼。

    但他们约好了今天一起外出。“我能坚持。”

    “陪我们又不是很要紧的事,你病倒了才是真的要紧,”艾AA说着朝对面使眼色,关一帆配合她,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拉住云天明,“走走,我们送你回家。”

    回家后云天明趴回床上,本打算睡一会儿调整一下身体状态,然而再醒来时病得更重,身上忽冷忽热,盖被子嫌热不盖嫌冷,就扯过被角盖住肚子。现在应该量体温,也许不用量了,肯定发烧了,需要吃药。

    “……我难受。”他不知在说给谁听。

    以前暂住别人家,生病了他也不爱说出来,被人问就说没事,被追问几下才说难受。那个时候他往往浑身无力靠在床头,双手搭在身侧,反应迟钝。大人摸他额头,找来药与温水让他服下。小时候的药几乎都是甜味的冲剂,长大后变成需要吞服的药片,大部分是苦的,也可能是他还没得过需要吃甜味药片的病。长大了就一定要吃苦的药吗?他偶尔这么想。吃完药他躺下来睡一觉,睡醒了基本上就不难受了。

    家里只有自己,要去找退烧药。他慢吞吞下床托着虚软的下半身蹲在衣柜前,打开柜门从下方的隔层里拉出药箱,里面是大家给他准备的各类药品,药盒上贴着各色便签纸,写着不同的字迹,提醒它这个药治什么、什么时候吃、一次吃多少,分明他可以看说明书,但人们还是给他标注出来。

    翻找的动作忽然停下,他想起小时候羡慕故事书里的人物睡在柜子里,希望能有个相似的小房间可以正好容纳下他。现在他连房子都有了,反倒觉得无处容身。况且他也长高了,睡在衣柜里怕是会把木板压塌。关上柜门,他疲惫地躺上床,盯着墙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并没有拿药。

    他暗暗批评自己太笨,曲起腿蹭回床中央,盖上被子。身下这部分床很快被身体捂热,他往旁边挪一下,等凉快的地方也被捂热,他挪回已经不热的原位。折腾一会儿后他侧过头看床边,想象有人正面朝自己侧躺。自己从小在不同人家里暂住,兴许婴幼儿时期和别人一起睡过,只是那时太小不记事,其他人也没说过;印象里自己没和别人同睡过一张床,大人们有时想让他和自家男孩一起睡,尽管那些男孩不介意,他仍每次都拒绝,因为认为床是私人领域,不能越界。但是,他想和谁一起睡觉。

    眼前,那个想象出来的人渐渐有了具体面貌,眼皮沉缓地开合,他粗喘着气翻身侧躺,呢喃她的名字,向那边伸出手。

  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睁眼时视野模模糊糊还一上一下起伏,云天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某人后背上,是被颠醒的。热量蜷挤在体内散不出去,还有点喘不上气,意识迷蒙让他认不出背着自己的人是谁。他想问问情况,刚一张嘴,空气撞入咽喉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
    “你醒了,感觉怎么样?”有人在提问,分不清是谁的声音,只觉得耳熟,他慢慢明白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“还好才怪!”来自旁边的女声,接着是提醒她小声点的男声。云天明活动眼球看向身侧,是艾AA和关一帆。

    据他们所说,他们出行回来买了水果来看看他,但他一直不开门,恰好门没锁,他们就进屋了。

    “你完全神志不清了,我们本打算合力架着你去诊所,”艾AA摇着头略微不满道,“但你非常不省心,抓着床单不动,我们又不能太用力地拽你,只好找医生过来。”

    听完他似懂非懂地问:“我们现在在干什么?”

    “你烧糊涂了吧,医生在背你去诊所。”

    云天明哦一声表明听懂了,低头趴好。头晕牵连着眼皮也跟着发沉,大脑仿佛退化成最简单的细胞生物,只想依附现在背着自己的这个人,话语绵软地滑出来了:“医生……”

    “嗯,怎么了?”

    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
    “先去诊所,再回家,好不好?”

    “好。”

    到了诊所他清醒一些,医生检查后确认只是发烧,他吃过药合眼休息,醒来时朋友们不在,被告诉他们出去给他买东西垫垫肚子。等待时,来诊所的其他人瞧见他,都过来问问他怎么了,他不想说发烧了,显得自己很脆弱,转而说“已经好多了”。

    云天明吃上朋友带回来的食物时已经快下午了,悄悄环顾周围人,医生在接待其他病人,朋友们在不远处等候,低声闲聊。那些人声又细又碎,听不清的音节如同铺在花盆泥土上的圆滑的粒粒石子,而在石子之间的缝隙里,有不知名的草芽挤了出来。他难以分辨这到底是何种情绪,只感觉它蔓延得太快,起初只是落种,一不留神就长了一大片。

    想回家。回哪个家呢?每户人家他都住过,大家都对他很好,都说过把这儿当自己家。如果把这话当真,他有很多家——但是他有自己的家了。有什么东西从胃里长出来,向上,一直向上,来到喉管,爬过口腔,他一张嘴,那东西就伸出来,颤颤巍巍结出果实。它太细了,拽不住果实,于是果实掉下来,它还在颤。啪。“我该回家了。”

    果肉碎了,难看地摊在那里,像呕吐物。

    回家路上关一帆说:“我们起初想找找药箱让你吃点药,没找到,又怕你还有其他病,才打算送你去诊所。所以我把你家里弄乱了,我会整理的。”云天明谢绝对方,表示自己收拾就行。艾AA顺便问他把药箱放在哪儿,听到答案是在衣柜隔层里,她歪头思索,念叨起来:“得跟别人说,不然下次你再病倒了,其他人还要找半天。”

    他忽然有些愧疚:“你们找了很久吗?”因为衣柜里的衣服是大家送给他的,药箱里的药也是大家送的,所以他把它们放在一起……可说到底,家里的一切,除了他这个人,都是镇上大家送的,他想把这些东西安放起来,那他去哪儿?

    “没多久吧,光顾着找了也没太关注时间,只是没想到你会把药箱放在那里。”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,她补充道,“没事,这下我知道了,等我告诉别人,别人也都知道了。”

    我太没用了,连发烧都处理不了,以后得了更重的病该怎么办?他望一眼天空,程心不在,她很久没出现了,他顿感自己被漠视了,心底委屈地抱怨。为什么创造出我,为什么让我知道一切,为什么不知道我的需求,为什么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?可这样的委屈太没道理了,明明镇上的大家都对他很好也是程心写的设定,没有程心也就没有他,那他到底在不知足什么?于是阵阵自我责怪演变成“你太没用了,只会怪别人”,好像让人称变成“你”,针对自身的攻击就变成对另一个人的攻击,就能不讲理地随意发泄,就能让自己好受点。

    缭乱心绪散乱在周身堆积起来,他关上门,也变成那个细嫩颤抖的东西,果实接二连三长出来再簌簌掉落,啪,啪。

    门外尚未离开的友人听见哭声,四目相对。弓箭手抱臂站立,手指揪着斗篷,抿嘴片刻后说:“我们做点什么吧。”“肯定要做,你有想法了?”占卜师看看门口,又看向她。“带他出来转转,放松一下,怎么样?”“能有用吗?”“试试吧。”

    说罢艾AA抬手敲门,云天明赶紧擦掉眼泪开门,抽着鼻子问什么事。他们再度默契行动起来,一个闪身绕到他背后,边说“带你出去走走”边推他,另一个在前面拉扯他。

    “我还没同意呢。”他虽不太愿意,还是顺从地动起来。

    “你不是烧糊涂了吗,还能思考?”艾AA不讲道理地调侃。

    不等他反驳一句我已经退烧了,她紧接着说:“别想太多,跟我们走。”

    关一帆蓦地一停:“等等,他刚退烧,得多穿点。”

    她认同地点了下头,让他快去穿外套,他刚穿好就被两位朋友一左一右夹住带走。没走几步,他问去哪儿,以为有目的地,然而……

    关一帆看向艾AA:“去哪儿?”

    艾AA回看过去:“你问我我问谁,我只想带他出来逛逛。”

    “算了,先跟我去市场吧,我要跟大家说一声今天不摆摊。”关一帆扶额叹气。

    路过水果摊,几位摊主问弓箭手与占卜师吃没吃水果,他们解释是买给生病的云天明的,然后云天明不仅收到很多摊主的关心,还收到摊主们赠送的水果。他忙说不用,见回绝不了大家的热心,正想拿钱,被跟前的摊主拍了下手背。

    “不用付钱了,你记得早点吃,别放坏了。”

    他接过一兜水果,单手拿有点勒手,改为一手提提手另一手托住袋子下面。他抱着装了好几种袋子呆愣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“有点沉”。

    “我可不帮你拿,这可是老板们送你的。”艾AA又开始打趣,甚至走远几步毫不掩饰地笑他。

    商量之后他们决定先回去一趟。放完水果三人再次并排同行,走到广场附近,刚送完一批人的告喜鸟简单理理羽毛,分开腿下蹲,那是起飞的预备动作。弓箭手当即迈步跑起来,挥手叫它停一下,她背后的红斗篷扑棱棱翻卷,如若未升起的旗帜。

    上了鸟背,告喜鸟昂起头升上高空,云天明眼神询问关一帆他们这是要被带去哪儿,关一帆眼神回复不知道。

    见他们眉来眼去,小红帽扬手直指天空:“我们去去流星花园附近,遇见流星我们就许愿!”

    流星一词将云天明带回很久之前,他单独乘上告喜鸟想飞高点看清程心,意外赶上流星坠落,一人一鸟就去追赶流星。

    那个时候他抬头,只见不断落下闪耀流星的天穹之上,他日思夜想的人在哭。忘记了不可跨越的距离,他向她伸出手,以为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。然后,他看见了——眼泪像迷失的鱼群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游弋,从下颌那里落下来,消失不见。在与它的落点对应的天空上,流星拖着发光的尾迹纷纷下坠。他伸出的手什么也碰不到,仅有一晃光芒从掌前划过。

    他曾朝朝暮暮盼望流星多一些,好让他多次许愿,说不定有一次就实现了。可是那天他发现,原来他期盼的流星是她情感的宣泄。明明只是遥望着她,他却也感觉被流星砸中,与她共享了内心的苦涩。你怎么了?没人来安慰你吗?为什么我不在你那边?我也想在你身边。我好想去你那边。

    从那一天起,他有了梦想。

    今天程心没来,没有流星,几人没有失望,挨个分享了自己的愿望。

    如果能在她身边就好了,想和她一起生活,想知道她平时做些什么,想对她说因为你我才有了生命,想邀请她来书里看看她创造的世界有多么好,想去她的世界……想到她,他心中酸软,一股潮漉窜上鼻腔,致使鼻腔微微发疼。他说:“我想去宇宙。”此话一出朋友们惊叹起来,称他要是去宇宙了一定要带上他们。

    不知是缘于病没彻底好透还是先前哭被打断,他此刻被这番话感动到,禁不住流泪。两位朋友摸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把纸巾借给他擦泪,可他哭个不停,他们不得不请求:“你能不能坚持一下回家再哭,纸不够用了!”

    回程路上天色愈来愈阴沉,告喜鸟预感快要下雨,加速飞行。它刚降落没多久,雨水淅沥洒下,几人也没带伞,着急几秒后艾AA戴上兜帽,撩开斗篷让其余两人钻进来,等他们弓着腰躲好,她抱怨:“关一帆你怎么不提前预测天气?”

    “怪我?我们不是一下午都在陪云天明吗?”占卜师略显狼狈地缩在斗篷下护住脑袋,勉强侧头的姿势显得他的不快并不那么理直气壮。

    “果然还是得靠我。”她话里隐隐露出优越感,随即引导两人跟她下鸟,告喜鸟抬起一边几米宽的翅膀遮在他们头上。见雨势不大,几人决定跑回家,谢过告喜鸟让它也赶快找地方避雨。

    毫无疑问先送生病的云天明回家。他想让他们留下,等雨停了再走,不过他们依旧打算趁现在雨小跑回去。

    临走前艾AA说:“以后再有什么事直接求助,别硬撑。”

    关一帆也点头附和:“我家里人说了,你是世界送给镇上所有人的礼物!我们会一直在乎你的!”

    “虽然你很会说话,但你少说几句吧,快走快走。”

    “不是你先说的嘛。”

  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跑走了,云天明见怪不怪,但愿他们和其他淋雨的人不要感冒。换下湿衣服,擦干身子,顺便摸下额头感受体温,只是小雨应该不至于再发烧。伴着雨敲窗户的磕碰声,云天明开始收拾家里。至于药箱,放在显眼的地方吧。

    5

    等程心来了,要怎么对她?对她好是肯定的,此外呢?话说,她来了以后住哪儿。再没有空房子了,只能麻烦别人让她借住。去艾AA家?她们是同龄人,必定相处融洽。那程心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,还是去找管理员小姐吧。出行方面,现在有了小宇小宙去哪儿都很方便。还会有其他花销吗,有也没事,我来负责。云天明在家里转了半天,考虑如何对待程心,看到床想到住宿、看到窗户想到外出。还有遗漏事项吗。

    视线停落到衣柜,他打开柜子,衣架上挂着当季服装,过季衣服叠好安放。比起大人们常说的“你长高了”,更能让他感到身高变化的是去年穿着合适今年穿着就小了的衣服,为此人们频繁给他添置新衣裳,穿不下的衣服被拿去给小孩子穿,他小时候也穿过大孩子的旧衣服。对了,如果程心待得久一身衣服可能不够用,那再给她准备一套衣服备用?他边想边拿下衣架一件件看过去,不由主幻想程心穿着跟自己同款的衣服,想象刚进行一点点他立刻放回衣架关上柜门,头抵在柜门上,缓解脸上燥热。舒适和便于行动才是最重要的,对,别再多想了。

    到了集市找到卖布料的摊位,老板听完他的需求不禁问道:“你要给一个女生准备衣服?”“对。”“我不记得哪个女生缺少衣服,如果她家有困难,你跟我说,我去看看情况。”眼见老板误解了,他赶忙纠正:“不是,她不是镇上的人,是从外面来……来旅游的!”说完他反省准备的说辞太少,如果被追问太多就答不上来了。

    幸好老板没过多打听,剪下几块布料打包好交给他。他去图书馆管理员家,拜托对方用这些布料做套衣服。管理员接下袋子往里瞄一眼:“你衣服不够穿了?”

    “是给一个女生准备的。”

    “哪个女生?”

    “她还没来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来。

    “好吧,你想要什么用途的衣服?知道她的身高、三围、肩宽是多少吗?”

    云天明伸手大致比量程心的身材体型,管理员记下数据,画了个草图询问这样如何。想到她来了以后要跟自己坐小宇到天上飞,很可能不适应高空的低温,于是提出希望在袖口和裤腿那里加上扎带。“你考虑得很细致。”管理员在图纸上做标记。被夸让他有些脸红,他背着手盯鞋尖,心想:如果她还是冷,就把我的外套借她穿。

    讨论过后有关衣服的各种细节基本敲定,云天明重复对摊主的说法,请求管理员保管衣服——毕竟从他衣柜里拿出那套衣服很奇怪啊——和让那位女生借住,保证会支付费用。

    “费用到时候再说吧,你先告诉我,既然她来自王国外面,你怎么知道她会来、她体型什么样?”

    “是关一帆占卜到她会来,体型……我参考了同龄女生……”

    含糊其辞,态度扭捏,一看就是没说实话。不过云天明向来很少求助别人,可见他很重视那个女孩子。管理员应下请求,他掩不住满足地离开了。

    收拾客房时她找到云天明留下的东西,擦掉积灰放回原位。他以前在这间屋子住过几个月,有时要带走的行李太多,他就留一些在各户人家里。最开始他还是个小孩子,有点怕一个人睡觉,她就每天晚上给他读睡前故事,正好家里书多,故事可以每天不重样,她一般陪他坐在一起,书平摊在腿上,指着上面的字读,顺便教他识字。认识的字多了后他开始学着自己看书。

    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,她在图书馆整理书架,忙到比较晚才回家,他也不哭不闹。她问他饿不饿,他说:“我去别人家吃过饭了,这些是带给你的。”

    她热了饭菜简单填饱肚子,正打算休息,他抱着故事书过来,灯光下的双眼像泡过温水,即使相隔距离,也能体会到热度。

    “管理员小姐,我给你读故事吧。”

    “好啊,不过为什么?”

    “平时都是你读故事给我听,让我早点睡,你今天看起来很累,我希望你也早点睡。”

    可以听出他在尽量用感情朗读,读得不太熟练,特别是长难句,他通常会读错一次,再重读。还有读错字的情况,更让她忍俊不禁。他还是小,不认识的字多,遇见不认识的字就随便编个读音念,一听就能听出来。

    那夜他的好心没有奏效,她回想他读书时一边认真一边胡说八道的可爱模样,很晚才睡着,不过那天睡得挺好。

    可他到底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,总是悄无声息地寂寞,哪怕一群人陪着他,他也会从热闹中突然抽离一瞬,仿佛在怀疑热闹是否属于自己,又像在担心如果不珍惜,热闹会不会被收回。基于想让他有个贴身伙伴的心愿,在云天明今年生日那天她送他一本神奇的书,告诉他用特殊的笔在上面写字,书本就会变形。后来他好像找到了特殊的笔,还给书本和笔起了名,前段时间听告喜鸟说,那支笔是云天明用它的一根羽毛做的。他一天到晚骑着书本变成的巨大麻雀到处飞,也让她忧虑这个礼物会不会减轻他与其他人的来往。艾AA和关一帆还是常常去找他,他有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就不清楚了。

    过段时间到来的那位住户,一个谁都没见过、只有云天明认识的女生,等她来了,得麻烦她多陪陪他。

    6

    流星,掉下来了。

    程心躺在流星花园,看样子在熟睡。

    仅是远远的一眼,他就认出那是程心,又怕这偌大的惊喜是一场空,他放慢脚步,用延长到她身边的时间来缓冲愿望成空的失望。停在她身侧,那么多天的等待似乎都蒸发了,他投身于漫天遍野的蒸汽中,渐渐感觉眼周湿漉漉的。她真的来了。

    他蹲下来轻声叫她时想,原来从上往下看,她是这个模样。叫了好几声她依然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,不能让她一直躺着,他盘算先带她回镇上。设想很简单,把她搬到小宇背上,再让小宇起飞;实践起来需要考虑的就多了:怎么把她送到小宇背上?背起来,或者大声点把她喊醒?她睡着了,这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,我是不是可以过分一点,抱起她!

    怎么抱?像抱小婴儿那样抱?他确实抱过婴儿,抱的时候紧张得全身僵硬不动,生怕不小心磕碰了小宝宝。但程心不是婴儿,而且未经同意偷偷抱她会不会不太好。如果借口说她怎么叫都不醒,我出于安全考虑把她抱起来送她回城镇,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吧。听起来真牵强,是我想抱她。快动起来吧,再犹豫下去她要醒了!

    他暗中给自己打气,分开腿蹲下来,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穿过膝弯,先稍稍把人抬起再调整手臂位置,托住肩胛骨与双腿,慢慢将她横抱起来。他刚抱着她走了一步,身体蓦然顿住——程心无意识把头靠在他身上理性说这是正常现象,还有可能是因为他没抱稳,但他思考不了太多,无声偷笑。小宇伏低身体,他尽可能轻缓地把程心推上鸟背,爬上去安顿好还在睡的她。

    下完命令后小宇扇翅飞行,云天明全身心注意力都凝聚在程心身上,目光沉静地描她,呼吸似乎也随之舒宁。一会儿你醒了,我要说什么呢?你什么时候醒来?想一直抱着你,不只是横抱,还想拥抱。你醒来后会害怕吗,还是会惊喜?你会相信自己来到了故事里吗?快点醒来吧,让我们多些相处的时间,我已经准备好向你展示你不曾知道的我的生活。

    7

    告喜鸟背上,望着湖边又开始并肩散步的两人,艾AA手伸到后方拍拍关一帆示意他快过来看:“云天明对程心跟对我们完全不同,一会儿让程心摸他头一会儿让程心叫他天明,他是不是喜欢上程心了?”

    “有可能。”

    “这就是一见钟情?”

    “有可能。”

    “你能不能换句话。”

    “那我说什么,日久生情吗?”他想到什么,意味深长地冲她眨眼,“哎呀,说不定真的是日久生情。”

    另一边散了步坐了船的湖边二人坐上小宇返回城镇,程心如自己估计的一样在返途中睡了过去。过了一会儿云天明悄声凑近听她的呼吸声,确认过她不会惊醒,他躺在她身边。靠得好近……虽然不是真正同床共枕,我也不困,不过现在这样勉强可以算作我们一起睡觉吧。如果我不说,你一定不知道我见过很多次你睡觉的样子,你喜欢趴在叠放的双臂上,醒来时脸上有被压出的红印,你无意识摸下脸,摸到红印后会不确信地多摸几下。那时的你,一定想不到有个书里的角色在观察你吧。他合上眼睛,在麻雀低速飞行中与她同眠。

    小宇稳落广场,云天明又一次为怎么抱她犯难:想抱她,找不到合适的理由;叫醒她,只属于他们的私密时刻就结束了;背着她,看不到她的脸。踌躇半天他还是选择打横抱,放轻动作揽她进怀,施力抱起后慢慢从小宇背上下来去管理员家。

    这次抱的时间长,上肢力量渐渐支撑不住,手臂开始发酸,还好镇子不大,管理员家就快到了。他提口气走完最后的距离,但腾不出手敲门,不得不用脚踢门。门内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,他正暗自松懈,被新的问题击中:如果管理员小姐问我为什么抱她,我要怎么说?

    留给他的思考时间太短,还好管理员什么也没问,接下程心让他帮忙关下门。

    从白夜宫殿看完画云天明出来回家,却见满脸通红的程心在自家门口,他以为对方有急事,没想到她问他是怎么抱的。

    顿时他意识到还没有为抱了她想好理由,这时再编一个显然来不及,而且他已经心慌到说什么都语无伦次,最后心虚地承认是横抱。

    去关一帆家路上他们一路沉默,多亏路程不长,不至于显得氛围太古怪。他忐忑程心会不会因感到被冒犯而讨厌他,可她没直说,看表情也不像反感的样子,应该没生气吧。

    在占卜师家里云天明随意找了个座坐,这一举动似乎影响到程心选座,他眼睁睁看着她从他旁边的座位踱到他正对面的座位,又踱到与他错开的那个座位坐下,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位置。

    她讨厌我了!这怎么办,我还打算一会儿送她回家。她该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吧?他一下子有了危机感,吃饭时眼神追随程心,她则在碰上他的眼神时装作不经意地错开,这一举动更让他心沉。

    饭后他要送她,她果然拒绝了。“让我送你吧,我也想多陪你一会儿。”小小的慌乱瑟缩在更大的紧张里,他想借这句话挽留一下,又怕她嫌烦,幸好她同意陪同。

    他陪她去了广场,夜色淋漓昏天黑地,她脱下外套归还却不松手。然后,得体的距离里,彼此的视线相接。

    “明天我们去哪儿?”

    “去镇子外面吧。”你还愿意和我待着吗?

    “一起?”

    “对。”你没拒绝。

    “当然了,要一起啊。”

    “所以?”你想说什么?你觉得我们一起是“当然”的吗?

    “明天见!”

    这是什么意思?云天明尚未反应过来,程心已经放开手回去了,留他自己愣在原处。朦朦胧胧的夜色变成一溪水流进身里,那么湿滑那么清凉,那么……引人入迷,这一捧夜色刚刚裹住了他们,也吸收了他们的吐息。他还沉浸在方才梦幻的体验里,心中有念头萌生,轻盈一跃飞进脸上显现出来。

    “啊!”他发出迟来的惊叹。

    8

    “所以,我祝你们所有人都能幸福。”

    听到这里,他默默给出回应:不用祝福我,我已经在幸福里了,往后的生活是幸福的延续。这念头带来一丝苦涩,他开口:“嗯,我会一直想你的。”

    至于心里话,说了反倒给她增添压力,容易导致她要求自己一定要写完并写好这个故事。创作的诞生是不期而遇,不必过于追求圆满。可即便如是想着,他仍感到漫无边际的空虚正缓慢渗透过来,像是为了让他提前适应,不至于一下子被空虚淹没得不能自理。

    实实在在的相拥也不能缓解空虚,他的心思悠悠荡荡飘扬起来,从此处开始,往回飞越这共同相处的几天与等待的时日,最终飘零回此时此刻。我和程心的结局就是我送她离开,然后我一边继续望着她的生活,一边过自己的生活。就算她不再需要这个故事,我也庆幸曾陪你走过一段路。只是我还是有些遗憾,没能参与你更多的人生。我还是想去宇宙,去你的世界找你。

    她抱了很久,久到云天明说“你该回去了”,似乎没料到他会先行割断最后的相处时间,她愕然望他,说完告别回到住处。

    家里更安静了,他习惯性到窗边抬起头。再过不久新故事王国就要出现第一次离别了,到时候要对她说什么?祝你一路顺风。祝你生活愉快。祝你心想事成。这些话其他人都能想到并说出来,他想说些特别的。有什么是只有他们知道的吗?从头开始想,她像流星一样从天上掉下来,她讲述在地球的见闻,她允许新品种花简称叫星星花……是的,来自星星的你!还有她说过的毕业仪式!

    他要送来自星星的程心一颗“星星”。

    9

    程心离开的第二天,云天明随朋友去森林采蘑菇,休息时间他靠着树干坐下,克制不住地抬头遥望。深远的枝与叶几乎织满头顶上方,他将视线定格在遮蔽间的其中一块空隙上,接着找到更多被藏起来的天空的颜色。很早以前他第一次看见她,普普通通没有深意的随性一瞥,竟然能引发后来这么多事。她到家了吗?现在在干什么?

    “在想她?”艾AA抛给他刚射下来的水果。

    他接住水果拿衣摆擦了擦,不作声点点头。昨天火车启动,眼见窗框里的程心离自己越来越远,变得越来越小,他没多想追着火车跑起来,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跑起来。浓郁的不舍化作眼泪与道别一并倾泻而出,即便火车飞入云端消失不见,他还是不甘地往前多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。直到火车倒行回出发点,他离开车站,背后那辆空列车安稳得如同从未开动过。

    “你喜欢她?”

    “你看出来了。”他淡淡回应。

    艾AA表现出打赌胜利的暗喜,了然看向关一帆:“我就说吧,他喜欢程心。”

    听到她的名字他握了握手里的水果,顺势想起她之前递给自己一个咬过的苹果,他一口咬下,吃到满口酸味。他尝了口现在这个水果,不酸,甜味较淡,不算好吃。

    看他一脸愁苦,弓箭手偏头凑到占卜师旁边小声道:“变回从前的云天明了。”

    “那你说点什么吧。”

    “怎么是我?你也得安慰几句。”

    “这种情况一般不都是你先来么。”

    “我不知道说什么,我也想念程心。”

    “那我先来……”关一帆捧起水晶球蹲在云天明面前,“我来占卜一下程心的未来。咦,她在哭?”闻言云天明与艾AA均凑上来看水晶球内的画面,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未来,占卜师无措回答不知道,见他们低落,忙出言安慰:“她看起来并不伤心,也许是她也舍不得我们。别难过,程心现在肯定在家呢,虽然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,但我们前几天的相处能给她留下独一无二的回忆,这不也很好嘛。”

    弓箭手盘腿而坐,双手撑在身后:“其实程心不是普通游客吧,不管是外来人的身份还是宫殿里那幅画作……”说到最后她褪下伤感直盯云天明:“画是你画的吧,昨天我进去看过了,之前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,细看发现完全是你的画风。”

    “你是在表达我这么多年画技一点长进也没有吗?”他皱了下眉,有些气恼。

    “我没有。关于程心,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?”

    “她确实不是游客,其余的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    “是不能还是不想?”

    “主要是不想。”

    “你说话好直白。”

    关一帆习惯性调和,刚说没几句被艾AA质问:“还有你!前两天我问那幅画的事儿,你帮云天明打圆场,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?”

    于是关一帆也侧过头假装没听见,留艾AA一人愤愤不平:“你们两个居然都瞒着我,真不够意思!”

    云天明逃避般把视线投向天空,看见了和水晶球里一样哭泣的程心。两汪小小的水池边生长着花卉,细细的枝叶擎起透明的花,花朵摇摇欲坠。他听见她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他立刻起身说要去潘多拉地,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动身往林深处奔跑。两位朋友不明就里追上去,到地方又见他翻开小宇写字,大麻雀现身,他蹬地跃起翻上鸟背,他们也紧随其后上去。等人都坐稳,云天明催促小宇快去流星花园。

    “为什么要去那里?”两位朋友在后方顶风询问,声音被风吞掉。

    他回看一眼身后,嘴唇边跃起明媚笑意,双目里含苞待放的期盼与渴求被风吹开花瓣,一如程心初来那天看到的那样。

    “流星要掉下来了!”